多少年了,好久沒在山外意外遇見老呂。

基礎寫作是大一必修課,因為人數太多,按照學號分成數班。老呂是我們那班的基寫老師。我第一次見到他,兩側頭髮上翹,眉毛上揚,眼珠有點血絲、大如銅鈴,嘴角笑起來很銳利,長得像恐怖漫畫書裡頭的吸血鬼,隨時會咬人一口。那時我跟阿律剛認識,還有點生疏,我在廢紙上畫了老呂的樣子給他看,我們在臺下悉悉窣窣地討論他的長相(老呂年輕時還滿帥的~)。那一班就我們兩個男生(陳偉昭好像我同一班!?)。

老呂交代下一次上課要交一篇作文,題目自訂。隔了一個禮拜後,他非常生氣,他說全班都交抒情文,有兩個混蛋不知道自己正在唸中文系,膽敢交論說文給他看。那時我跟阿律很有默契地相看了一眼,因為我們背地在宿舍說好不要認真寫作文,交以前高中寫的舊稿就好了(我常跟阿律幹這檔蠢事,像是校運會要選拔接力賽選手,兩個大懶人約好要一起跑很慢,最後都跑了15秒多。不過阿律很王八,快到終點時突然衝刺...)。老呂接著說,還笑,就是你們兩個男生。

老呂會把所有文章的名字遮去,分發給大家互相發表意見。老呂最欣賞何蔚篁跟康鈴,他常稱呼這兩個人為才女,施雅茵排第三的樣子。何蔚篁的文字很有渲染力,常引領讀者一步一步按著她所安排的意思、情境往下深入,她的碩士論文也是如此。此外,她擅長使用意象鮮明的譬喻,營造她需要的各種的氛圍,我到現在還記得她躺在新齋床上,對著冰冷逼人的天花板想家的心情;還有那封至今保存完好的人物素寫,把游姵瑜的樣貌性格描繪得栩栩如生。風格能動能靜,真是寫作能手。施雅茵的作品很有女孩子的細膩與矜持,但我喜歡的是康鈴的文字,表面冰冷陰鬱,對人性的觀察時常一針見血,冒出如血液般汩汩的溫熱感。老呂說我跟阿律是全班墊底一二名。

 

跟老呂有較進一步的深交,應該是2004~2005年的時候。那時何立翔這些學弟妹剛進清華,由錢克瑋、楊天忠、霸子幾個學長領軍找老呂去小黑的店喝酒聊天(忘了是為什麼)。偏生小蜜蜂等白癡在班上大肆宣揚,原本只要請一桌的,後來一堆毫無相干的學妹也跟來了,好像變成兩桌還三桌的樣子。算帳時,老闆給老呂打了折扣,竟然還要一萬多塊,害他被老婆扣零用錢,下一個月不准「CD流浪記」。

霸子一心想凹老呂家中那幅書法,我跟其他人則一心只想知道他倒底是不是《千江有水千江月》的大信,所有人猛灌他酒,但這傢伙還滿賊的,說話顛三倒四、模稜兩可。後來聽朱朱講才知道,老呂這個人非常聰明,他喝酒是有原因的,心中太多不能平忿之事,不如喝酒眼不見為淨。別看他平時糊里糊塗的,他很懂得藉著喝醉酒,講出許多平日不敢輕易吐露的言談。喝醉了可以裝瘋賣傻,說話不算話,別人要追究也可推說記不得了。

學長交代我跟何立翔蘇送老呂回家,把我們放在總圖下車。我們這兩隻傻鳥根本不知道西院在哪,還以為老呂住在人社院,順著山路饞扶著他往上爬。沿途經過女宿的湖畔,長椅上有一對男女互相親蜜依偎,老呂突然發酒瘋,說他看不下去,叫我們扶他到那對情侶旁邊撒尿...好不容易阻擋了他的神經之舉,終於來到西院附近,他又來了,逼著我們要陪他在樓下一顆大樹旁灑尿,大家一起脫褲子,不尿的不是男人,還語帶威脅,不尿他不回家。好吧,搞得像西部片一樣,由老呂發令,三個男人一起拉開拉鍊灑尿。老呂尿完後還說了一聲真舒服這才痛快。把他扶上了樓,還被師母用先是嚴厲繼而溫和的目光掃了我們一眼,瞬間酒全醒了。

老呂教完我們班的詞選後,不久就退休了。我跟黃一凡當時正準備考研究所,有很多書不是買不起,就是買不到,聽到他把好幾箱書堆在系辦任人挑揀,我們兩個很認真地蹲在地板上拆開、檢閱每一箱書。我拿了好幾本西洋古典小說,還有一部分的《全唐詩》,黃一凡則拿了另一部分的《全唐詩》,好幾本歷史方面的書籍。我們還在爭那本劉熙載寫的《藝概》該歸給誰。當時謝安明明也見獵心喜,礙於我們是學長,又不想跟我們一樣蹲在地上搶書,刻意擺出自視清高的姿態。千惠問他幹嘛不跟著一起挑書,更裝出一副道貌偉岸的死模樣,用斜眼瞥看我們,活像是兩個專撿垃圾的破爛窮鬼。終生都忘不掉那種如芒在背的刺痛感。

我跟老呂最熟的時候,應該是碩士班階段。前兩年她出外工作,拼命賺錢養我,又放任我把所有的助學金拿去瘋狂添購書籍。那時我三天兩頭跑土城、公館,不時和老呂在秋水堂、山外、問津堂、明目碰面。有天我們又在秋水堂碰面了,我們坐在同一張綠色長桌上。他面前堆了一大疊要買的書,靜靜地坐著挑選;我則是把要買的書堆成一個獨立空間,猛抄文學史筆記。終於他忍不住問我,老周啊,我常看你買書,你到底一個月花多少錢在上面啊?其實我也想問他這個問題。我說我的額度是8000,他嚇了一大跳,他說,我是教授,每個月也才買10000左右耶。

2007年去淡大比大中盃,老呂在淡大當系主任,機排痿跟何臘腸打了電話給他,問他晚上要不要碰面。後來機排兄弟帶了一票學弟妹去他家裡吃板條、配滷味、喝烈酒,講起他跟老婆的相處之道,他到去大陸參加國慶,跟團到處遊歷的趣味事。然後老呂開始大點兵,阿泰、腦殘紅、徐銘宏、阿沈等一個個小毛頭都得乖乖端著酒杯自報名號。他的新家裝潢得非常明潔漂亮,原木地板上堆了一座座的小書山,地下室則有一整個長廊的共匪書刊,以及一整長廊的CD唱片。可能是在他家的緣故,師母很放心地讓他喝了不少酒,那天他喝得爛醉,還勉強支撐著身子要送我們出門口。怪可愛的老頭。

再前一次是在2008年5月,柏勛學長口考完,老呂說她切的水果幫了大忙,這輩子參加了這麼多場口試,第一次吃到這麼甜的水果,整個考試過程保持心神娛悅。當時分了兩車去太白居吃飯慶功,阿勇學長載了我們跟老呂。我們陪老呂聊天,他心情特好,說幾十年來從沒有聽過有年輕女孩子的臺語能講得比她還道地、輪轉。席間他又發酒瘋了,到處亂爆學界、共匪的八卦,還一直吹捧我很有當中共政協委員的天份。就是在那晚,他突然說我這麼粗魯,幹嘛跟老朱學禮。朱朱則虧我,明明是郭靖,還搞不清場,每每誤把自己當成楊過。

該年九月又參加了志仲學長的口考,又與老呂碰頭了。老呂問說怎麼到哪參加口考都碰得到我。沒辦法啊,這幾位都是我的好學長。老呂、朱朱跟小胡老師一直當著傅剛、何寄澎、齊益壽、王文進的面讚她的好,大家為了等她從土城趕來,延遲了半個鐘頭才開飯。反倒是我一句話都沒說,像個啞巴似的,何寄澎猛虧我,說我不懂禮貌沒主動跟大家敬酒,我嚇個半死。朱朱在耳邊跟我提命,何老師疼你才這樣,否則他平常根本懶得理人。吃飽飯後,小胡老師請我幫他搬家,對我語重心長的講好長一番話,不外乎朱老師對他多好,要我也得爭氣一點,替朱朱分憂解勞。兩個大男人,明明搬扛著重型家具,心酸到眼眶差點濕透了。

最近一次則是去年四月,阿勇學長口考結束,請所有委員到紅豆食府吃飯。何寄澎病了,不能喝酒,但他還是老樣子猛灌我酒,老呂則猛虧我穿的像新郎官,比阿勇還像今天的男主角。那天我也沒說很多話。近年來,固定每年跟老呂見一到兩次面,見了面,免不了要吃肉喝酒、把酒言歡。但這次在書店巧遇,要不是我主動提起蕭名琇,他似乎認不大得我老周了。不知道是他老了,還是我變了?!他說那家出名的板條店把所有賺來的錢都拿去簽大家樂,全部輸光,現在已經收店閃人了,看來以後沒辦法再找老錢小黃小何去他家吃那家很出名的板條。今昔對照,頗感物事人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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